灯灭背后是有光——读李维菁《人鱼纪》

2020-07-22 2W访问
灯灭背后是有光——读李维菁《人鱼纪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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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夜深最寂静的时刻问问自己︰我必须写吗?假如不写,是否会活不下去?」

读《人鱼纪》之前脑中自动响起里尔克这句话,我想知道,一个写作者在生命最后阶段倾尽心力想要完成的,会是一个怎样的故事。

李维菁选择了再造人鱼公主的寓言。这本最后遗作在她身后才出版,带着这样的背景去读,会实感到一种艰难。

在小说中段,她抛出一条问题︰「人鱼若不想死,不想走回海里,变成泡沫,消失在阳光乍升的天海交接之际,会去哪?」

并回答︰「我若是人鱼,会选择反方向,离开海边,走回陆地,走进人类居住的城市,用腿上新生出的两只脚,学会走路,稳稳地走路……在陆上住得太寂寞的话,就学跳舞。」

书写的起点是,不想死;书写的目的是,想知道会去哪;书写的核心是,反方向。

生命将尽,掉转眼光,回落到人的身体,回头看向世情,彷彿逆流而上,不外求的,像一种完成,一种向死而生的完成。

人鱼的身体走出了韵律
最先的,是改变存在结构,或可说,返回原点,变成一条人鱼。

从这角度来看,《人鱼纪》便不在追忆,不在怀念,而在试图回答起源的问题,一个生命的形塑过程。

人鱼。非此,非彼;是此,亦是彼。从学走路到学跳舞,从半人半鱼到一个完整的人,就像是将自己放在边界,想去跨越,去摸索生命的各种可能,是being,也是becoming。

Becoming,一个过程。成为一个完整的人,意味矛盾、人性、意志,贯穿其中的,是一种很强的动力,像舞蹈本身的力道︰「直到跳舞进入我的人生前,我常常觉得,活在世上自己只是一个随意就会消失的泡沫……但因为跳舞出现,我不同了,我有了执着,有了欲望与野心。」

人与舞是一种原初牵连。舞者用身体思考,而身体,毕竟连繫着人与灵。《人鱼纪》写的,是主角夏天,一个没有舞伴的人寻找合适舞伴的过程。里面的身体,是跳舞的「真正身体」。

书写常是落后的,在这对身体记忆的书写背后,我明确地感受到一种被禁锢(疾病)后的重新释放。即便它更多是指向不能,但却同时呈现出一种生存美学。哲学家南希(Jean-Luc Nancy)与舞蹈家莫尼叶(Mathilde Monnier)在《叠韵》有这样一句︰「舞蹈的艺术,是在身体里捕捉运动的流逝,同时赋予它意义,为那些不断流失、不断逃脱意义的东西赋予意义。」

舞蹈,是控制或解放自己的身体,有一种「向上的渴望,追求着甚幺极限的兴奋」。而文字仿若舞动,在流逝与捕捉之间,那「飞扬的裙角与肌肉力量」,那人鱼的身体,于此,已走出了韵律。

三角里的意志重心
跳舞、自己、关係,这三者,构成了《人鱼纪》,像个三角形。

三角形,我想到一条几何定理:三条中线相交的一点,叫重心,把它置在《人鱼纪》,那重心,应该就是意志。

放慢脚步,读时专注角色间的肢体舞动,便能感受到一种莫名的意志,它始终散落在这本小说的文字肌理之中。主角夏天无疑有李维菁自己的影子,跟着进入她的生命,我便明白,这个关键词,意志,为甚幺会在我读《人鱼纪》时反覆出现。

跳舞是个多重象徵(关于自我追寻,理想与失落,迷茫的关係),因而书中多番提到学舞最重要的,是基本功,「是终其一生都要天天练习的」。像隐隐对抗匆匆流逝。有些句子我格外留心︰

「我妈认为一个人不成功都是因为不够努力,一个人轻生必定是因为不够坚强,意志力不够。」(但夏天并不这样认为)

「没有核心的身体,就是没有骨干。……我要从最基本的,一点一点扎实地学起来,最基本也是最难得的,我明白这道理。」

所扎根的过去渐渐远离,企盼的未来自知来不及看到,接受生命的不可逆时,无论刻意或偶然,常常,都想到意志——无力,故需要更多的,意志,去找出重心。「每天要练的就是自己的重心与稳定度」,于是悟出,「重心有了,身体的中轴便有了,双脚就会稳稳地踩进土地里。踩得愈深,愈能自在漂亮地往前往后退,愈能与他人複杂地互动。」有了意志,有了重心,三角便在浑沌中逐渐成形。

与他者结合的双人舞
创作《人鱼纪》时李维菁曾说︰「无论人鱼或舞者,都处在一种想要与他者结合,想要达到更大梦想中活着的状态。」

可以读出潜台词——不可能独舞。书中写的是国标舞,men lead,women follow,在男主女从的沙文主义中,规则一早已经定好。她写出拉扯、控制、欲望,重新审视,并明白,关係即「彼此可以感到舒服的最小间隔距离」,必须「两人都站在自己的重心上」。但弔诡的,却是「只要变成两人一组,不管是舞蹈、师徒、夫妻、情人、母女,关係就会变得凶残暴力」。

错误的节拍,关係的断裂,舞者不得不在此鬆手,易手。但国标舞的本质,就是违反生物距离,我觉得甚至是,在聚的时候已经看到了散。

看脚留下了足印
这样叨叨谈《人鱼纪》,在于有些事无论如何得一人承受。关键是,我们感知到的究竟是甚幺。如此,就来到逼问的核心:想知道会去哪。

无非是在寻找位置。
细认从头,一切不可外求。「一个人有自己的秘密世界随时可以进出,才能活下去,活得有尊严」。才发现,「理解未必带来欢快,可能是更深的悲伤……明白了,哀伤了,但里头有个始终紧着的东西,终于能够在人生走到这边,鬆了点。」

《人鱼纪》和童话的距离显然相距甚远。以前读过李维菁的文字,却没留下甚幺特别印象,大抵那时深处觉得太淡。她过世后再读,却发现,她其实是把爱压得很深,看似淡淡的,却是切身的痛。

「愚蠢的人,只会看舞者张扬的手势,稍微进阶的人,知道要看脚。舞和人生,这点倒是神奇地一致。当你被眼前的撩乱缤纷弄得目眩神迷,简直迷乱了自己的时候,回到最基本的舞步,看脚。」

小说从舞池,鱼缸,拉高到海洋,全人类,经历几番迴旋,又默默回到最初。

我想像生命尽处,人一生的脚步。看脚。留下了足印。

这里,都是极限了
「事实上我知道,我没有舞伴,一个人练不下去,练到这样,跨不到下一阶段了,还有我的体能,这里,都是极限了,也只能练到这里。东尼起码不会骗我,努力下去,一切会好的。」

「我想这次就是最后了,我真的不会再跳了。但是我觉得一点也不哀伤,也不会生气,不再有一定要拚搏的失落。」

对命运的面对与反抗,以为完了,又完不了。「从来就不是为了爱情而来,是为了困惑,为了灵魂,为了不朽。」毕竟知道自己的心,知所安放,是生命中最难的事了。像不为人知的内心戏。而我们的意志总是不及身体。

总是有预感的,是有这许多无法言说的。布朗肖《文学空间》里有这幺一句最近常常记起,亦是我多年后才懂得的:「生的理由同时是死的理由」,我(断章取义地)以此为《人鱼纪》作注。

我们一生要的,就只是漂亮地走路,没有别的
这段日子,风雨飘摇,生命时刻张牙舞爪。史碧娃克(Spivak)说︰「书写,在特定的情境中,是活下去的过程」。《人鱼纪》中,我隐见这种精神脉络。

最后,李维菁说,「我们一生要的,就只是漂亮地走路,没有别的。」

走路,没有别的;书和人的形塑,同理。

生命互相穿透,我在这两句句子之间,感到她笔下的夏天,仍学着用新的身体走下去,走到通体透明,引向更深处。灯灭背后是有光,泡沫不只是泡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