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的台湾无处不「章」,源自日本时代的蒐集风潮

2020-06-17 8W访问
纪念章的日本时代

今天的台湾,无处不章。

东北角海岸,草岭古道口那边,单单一个大里旅游中心里,墙上置了一个台湾的模型,岛屿胸腹隔成二十几个方格,就放了超过二十枚的旅行纪念章。旅游地点不说,大众运输系统的高铁、台铁、捷运,站站有章,往往还不只一个。商家也很有意识,诚品书店、袖珍博物馆、金石堂书店,都有细腻的漂亮章。对于纪念章蒐集家来说,台湾真是天堂。保守估计,全台至少有上千个章展开双臂欢迎青睐。

除了台湾,全世界只有日本,可以随处遇见旅行纪念章。台湾纪念章的发展历史也必须追溯到日本统治台湾的时代。

台北城内的京町大街(今博爱路)上,靠近沅陵街口,有一家叫「以文堂」的印章店,老闆姓松田,他不是每天老老实实窝在店里埋头刻章,一九二三年曾经捐了五百株日本樱花树苗,种在新高山(今玉山)上。会有此举是前一年的十一月八日,他登上了新高山。在快四千公尺高的山顶,拿出看家本领,刻了一个「新高山」章,还準备了「印肉」(日文,印泥之意),留下来给后继者, 作为征服玉山的印记。这应该是目前所知台湾最早的旅游纪念章。

今天的台湾无处不「章」,源自日本时代的蒐集风潮
台湾第一位自然书写家青木繁设计了四款新高山纪念章,其中三枚印章曾被登在报纸上

报纸版面的下方少少的五行字,记载了松田老闆的新闻,但当时的小新闻没有留下章的模样,大概未预料到将来化为旧事时,会转身变成一项创举。松田老闆纯粹以文字表现,抑或雕饰了图案,完全无线索可追。

四年后,又有来自新高山的纪念章,而且一套四枚,报纸刊出了三个。话说这一年夏天,台北第一高女与第二高女的学生豪情壮志,準备攀登新高山,《台湾日日新报》也很给力,準备派人去跟拍影片,给这些青春少女鼓励兼加油。报社还想到一位三十三岁的爱山家,名叫青木繁。

青木繁是森林专家,当时正在高等农林学校担任助教授,后来还成为台北帝大的教授,他热爱台湾山林,写了许多山林随笔文章,被认为是近代台湾自然书写的第一人。早在日本时代,青木繁已经深刻发觉台湾山林之胜。他说,台湾面积小,已命名的高山就有四十八座,真可谓高山国。他鼓励「垂直行走台湾」,而不只是平地旅行,水平领略台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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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木繁指出,往返台湾的平地和高山,只需几天就能从热带走到寒带,以阿里山为例,从平地登至山顶,等于从嘉义走到了桦太(库页岛)。在青木繁的脑海里,台湾似乎不再是小岛,而是一个很高很高的大自然巨人,左手摸白云,右手扶七彩虹。

青木繁熟悉台湾高山,报社就请他绘製新高山的纪念章。青木设计了四款,大同小异,圆圈内,只有简单的山形,其他均为文字。中间都写「新高登山」,右边写登山路上的各站,像是「内茅埔」、「东埔」、「八通关」。左边则标上海拔高度。报纸上刊登的三枚看来,最可观的是三个「山」字,字体都不同,宛如诉说高山变化万千的本色。

四枚纪念章最后由报社的人带到新高山上。当女学生历经千辛万苦,登上台湾第一高峰,她们摘下一路相陪的斗笠,取下包在斗笠外的白布,盖上红红的青木繁老师设计的纪念章。这一盖,如同按下快门,而原本反光遮阳的白布,就是相纸了,捕捉了站在巅峰的永恆一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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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下,也有文化单位开始运用纪念章。在今天总统府的后方、宝庆路与博爱路口,原来有一栋两层楼的洋风建筑,做为总督府图书馆。馆内有儿童室,曾任馆长的山中樵会来讲故事给小朋友听。荷兰时期台湾史的前辈大师曹永和小时也常到这里借书看书。

一九二五年十月三十日那一天星期五,也是日本的「教育记念日」,总督府图书馆特别刻了纪念章,只有这一天提供盖章。结果,午后放学,各校学生涌入,盖了千个纪念戳章。据报载,拿书或拿绘叶书(以图画或照片製成的明信片)来,图书馆都会给盖。

二○年代零星可见提供造访者自由戳盖的纪念印章,一九三○年代,观光、旅游、参观、参拜等相关纪念章才真正进入大爆发的时代,出游时,带着一本「集印帐」,成为一种新流行的兴趣。一九三五年的博览会正是纪念章的盛世,主办单位大半年前就开始公开有奖徵求大会本身的纪念章设计图,八百八十六件参选,最后选出三款,都由台北的日本人设计,第三名三浦鉴子还是一名女性,就住在现今热门的观光景点东门站那边。三款各做三百枚, 散放在各官府机关、银行、工场、旅馆、俱乐部,让一般民众处处撞见博览会。

《始政四十周年记念台湾博览会誌》选录了展馆与会场相关的部分纪念章,共四十枚,本书主人翁杨云源盖了其中的十八枚。在正式纪录看不见的背后,还有更多更多纪念章;整个台北可说有一支纪念章大军,扎营插旗,驻守各地,为博览会助势,也为台湾效力,大声宣传。杨云源蒐集了三百个戳章,正是证明,里头的民间商店纪念章数目远胜过官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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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云源戳盖的三枚大会纪念章。 Original Size(原寸) ●↗ D(直径)56mm(左)、●↗ D(直径)62mm(中)、●↗ D(直径)62mm(右)

从以文堂老闆、青木繁到台湾博览会,大家会推出纪念章,并非出自天外飞来的灵光。二○年代以前,有一种纪念章的蒐集热已经烧很久,只是集章方式、本质略有不同。那时的纪念章不是免费押捺,不由民众自己盖印,盖章时间多半为期三天或五天,纪念章都由邮局刻製。到三○、四○年代仍有,杨云源也蒐集了一些。当时专称这类纪念章为「特殊通信日附印」,就是中文概念的「纪念邮戳」,一般文章会指为「记念スタンプ」。后来的旅游、观光等自由戳盖的纪念章也用「记念スタンプ」,但两者内涵不同。

日本时代的第一枚纪念邮戳于一九○二年六月二十日诞生,那时候,日本为庆祝加入万国邮政联盟二十五週年,特製了「万国邮便联合加盟二十五年祝典」纪念章,二十日起三天之间,戳盖于邮件上。日本各邮局都有此章,只是会显示不同邮区,像是台北的戳章就另刻「台北」。章内对应的外文竟然不是Taipei,而是德文的「Taipeh」,百年回望,更添探究其中历史的趣味。

此后,台湾的纪念邮戳连番现身,取得邮戳有许多规矩要守。以一九一六年台湾劝业共进会来说,两处会场都设临时邮局,寄信或寄明信片的人如果想要盖共进会的纪念邮戳,贴了邮票,只能在会场投邮,不能丢进会场外的邮筒。

今天的台湾无处不「章」,源自日本时代的蒐集风潮
杨云源的收藏。这也是日本时代收藏纪念章的一种方式,到特定的名胜观光景点,在当地买一钱半的邮票,就可以到邮局戳盖风景名所纪念章。如果是空白明信片盖章,就叫「官白」

纪念邮戳的可印时间往往只有三、五天,对于蒐集狂来说,颇为刺激。一九○八年,总督府在圆山立了「警察官招魂碑」,八月二十九日这一天要举行「除幕式」,邮局特别製作了纪念邮戳,在圆山揭幕仪式的现场摆摊设临时邮局。此章就只能去圆山才盖得到,单单这一点,已经大大提升稀有度。一般纪念邮戳好歹都有三天盖印期,此章非常夸张,只限一天。而且,所谓一天,不是白天加晚上饱饱的二十四小时,当天邮局只从上午九点到午后两点守在那里。换句话说,想盖到这枚邮戳,只有上圆山,只有五小时。

今天的台湾无处不「章」,源自日本时代的蒐集风潮

总督府的研究单位「中央研究所」里,工业部无机工业化学科的科长服部武彦热爱蒐集纪念邮戳,一九三一年曾在《台湾日日新报》上介绍这项兴趣。服部就认为,圆山警察官招魂碑纪念邮戳是「最珍品」。

纪念邮戳一直发展到一九三一年,开始加入新元素。本来都是一些严肃的大日子才有资格发行纪念戳章,一九三一年四月一日,日本关东厅的邮便局创新推出旅行纪念章。到特定的名胜观光景点,只要在当地买一钱半的邮票,贴在白纸、笔记本、明信片都不干涉,就可以到邮局戳盖风景名所纪念章。此举大成功,邮局赚到钱,游客增加旅行趣味,观光地扩大宣传。全日本其他邮局快步跟进,台湾也在夏天动起来,请出在台北教美术的画家盐月桃甫操刀,踏查全台景点,画了一百十九幅,提出给递信部审查。纪念邮戳收藏家服部武彦就是审查委员之一。查选出首批三十个章,一九三二年元旦,台湾也开始有风景名胜的纪念邮戳了。

今天的台湾无处不「章」,源自日本时代的蒐集风潮

不知道是否受到风景纪念章风潮的启发,福井县福井驿(火车站)的站长富永贯一也思考如何增添旅客游兴。结果,他在车站洗手间放了三个花器,插上鲜花,另做了福井站的纪念章,把福井着名的布料花纹和藤岛神社刻上去,免费供旅客随意盖在扇面、集印册或明信片。一九三一年五月五日,日本第一个车站纪念章于焉问世。旅行刊物《旅》一九三一年六月号报导了福井站纪念章,此后,星火燎原般,日本「駅スタンプ」(铁道车站纪念章)一个一个冒出来,《旅》杂誌也拚命一个一个仔细介绍。

台湾再次捲入潮流里,一九三二年三月,台北、高雄、彰化、屏东、苏澳、北投等火车站也推出纪念章飨客了。同一年,全台马上累积快三十个车站纪念章。

三○年代初期捲起的纪念章狂潮,一波一波推高,一九三五年台湾博览会来到最高潮,杨云源的集印簿出土,展示了当年盛况。餐厅、电影院、照相馆、书店、文具店、印章店、药局、菓子店、皮鞋店、布店、咖啡店、旅馆、市场、庙宇、神社、温泉旅宿,全都登场了,纪念章的舞台不再只有邮戳和铁道。

回头访问三○年代的少年少女,给他们看五颜六彩的纪念章,总有人会点点头,「那时候很流行」。有人还说,她小时也有蒐集,可惜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。

今天的台湾无处不「章」,源自日本时代的蒐集风潮
台博期间报纸的幽默漫画。带着鸭舌帽的男人对朋友说:「怎幺样,很珍贵的纪念戳章吧!这是请那位小姐盖的!」

台博期间,《台湾日日新报》的漫画栏推出台博漫画,有两幅题为「记念スタンプ」(纪念章),其中一幅,展馆内,展场小姐坐在一角,一个男人戴着鸭舌帽,一双大眼,拿着集印簿,压低声音似的,凑过去给朋友看,乐不可支说,「怎幺样,很珍贵的纪念戳章吧! 这是请那位小姐盖的!」一瞧,原来是一个深深的唇印。

或许这则幽默漫画正可为台博激荡出的纪念章盛况,留下最具想像力的注脚。

相关书摘 ►日本时代的台北:鸽子、警察与大稻埕最热闹的霞海城隍遶境

书籍介绍

本文摘录自《一个木匠和他的台湾博览会》,麦田出版

*透过以上连结购书,《关键评论网》由此所得将全数捐赠儿福联盟。

作者:陈柔缙

你知道八十多年前,台湾有过一场「至今都比不上」的大型博览会吗?博览会带来人潮与钱潮,而当时周围店家也无不使出浑身解数,製作特色印章,争相媲美,供参观民众游访购物之余,留下纪念的一记。如果你没看过,现在让你看看,还一次让你看个过瘾!

陈柔缙全新作品横跨八十年时空,极致珍藏版!日治史上最大博览会,超过300枚「珍稀纪念戳章」隆重出土,首度披露!官方纪录未见、绝无仅有。

一九三五年台湾博览会期间,一位专做外国人生意的木匠一个章一个章地,盖得了三百多枚纪念章;八十年后,一张老照片牵引着作者重启泡过时光染液的集印簿,以纪念章为翼,回返日本时代,不仅止呈现商店的面容,还要继续说那些始终说不完的故事……

日本时代最早的一枚纪念章是一九○二年的「万国邮便联合加盟25年祝典」纪念邮戳,其后这样的纪念邮戳虽连番现身,但只有一些严肃的大日子才有资格发行纪念戳章,或是仍有许多规矩要守,像是盖得后贴了邮票只能会场内投递。到了一九三一年,风景名所纪念章才开始冒出头,购买一钱半的邮票,就可以在邮局盖得戳章,增添旅游趣味,隔年全台更有近三十个火车站也推出纪念章飨客。

而这一波风潮来到台湾博览会期间,更是整个大喷发,来到最高潮!本书主人翁杨云源的集印簿,可说是展示了当年盛况:餐厅、电影院、照相馆、书店、文具店、印章店、药局、菓子店、皮鞋店、布店、咖啡店、旅馆、市场、庙宇、神社、温泉旅宿,全都登场了,于是纪念章的舞台不再只有邮戳和铁道。

杨云源的集印簿中,有多达三百个珍贵的「民间」台博纪念戳章,是官方纪录《始政四十周年记念台湾博览会誌》中所未见,珍贵的文化财!每个商家的纪念章都製作精緻,极富特色,其线条、文字、空间配置皆令人惊叹于当时的美学与手工技术,沉迷其中,且八十多年前的盖印至今仍色泽饱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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